第227章 番三

   上元佳节,灯火辉煌。

  明惠帝负手站在两个摊铺之间的空地中,身影恰好被旁边竖起的灯架遮挡。但这只让远处的人看不清他,却没有影响他的视线,楚行站在他身后,顺着明惠帝的目光望过去,看到斜对面的灯铺前停着几个姑娘,其中一人,正是明惠帝的外甥女,兵部尚书陆斩的小孙女,陆明玉。

  可皇上看的,却好像是另一人。

 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,楚行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了提防左右之上。

  明惠帝确实没看外甥女,他看的是外甥女旁边的,陆筠。

  外甥女常常进宫,明惠帝亲眼看着外甥女一年一年长大的,他也抱过小时候的陆筠,当时两个女娃娃围在她身边,一个活泼可爱一个拘束腼腆,逗起来比什么消遣都更让他放松。但这几年陆筠一次都没有去过宫里,明惠帝记得自己问过堂妹一次,堂妹说陆筠身体不适,他也没有多想,后来就渐渐忘了这个姑娘,也不是忘了,就是看不到人,便不会记起。

  没想到今日出宫,竟然撞见了她。

  他记得陆筠比外甥女大两岁,今年,该十五了吧?

  看着灯下陆筠温柔浅笑的脸庞,明惠帝有些出神。上次见面,陆筠还是个孩子,八、九岁的模样,好像一转眼,她就变成了一个大姑娘。她出落地很美,但与外甥女娘俩的明艳逼人相比,陆筠美得很安静,是那种第一眼容易忽视的,可当他看到她,视线就难以移开了。

  看一个女人看的移不开眼,明惠帝从未有过这种感觉。

  看到外甥女,他喜欢,但那是对晚辈的疼爱,但此时明惠帝很清楚,对远处那个亭亭玉立的陆筠,他生出的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,占有欲。正要上前,忽见人群里走来一道高大健壮的身影,不是陆斩是谁?

  “走吧。”明惠帝转身,低低地道。

  楚行立即跟上。

  回到宫里,明惠帝派暗卫暗中留意陆筠的消息。春暖花开,得知陆家女眷要去赏桃花,陆筠也会同行,明惠帝便特意空出一日时间,并先于陆家众人去了桃花盛开的落霞峰。

  他想单独见陆筠。

  但陆筠太乖了,外甥女几个小姑娘四处乱跑看桃花,陆筠却始终乖巧地陪在长辈们身边,明惠帝没办法,只得选择另一种不那么君子的方式,趁晌午陆家众人在山中尼姑庵里休息,他派暗卫打探清楚,然后提前溜进了陆筠的客房,藏在净室之中。

  陆筠此时正在陪家人用饭,过了约莫两刻钟,才领着丫鬟荷香回来了。她是坐马车来的,丫鬟们都在马车旁边跟着,陆筠体谅身边人,进屋就让荷香先休息,她一个人去了内室。

  姑娘要歇晌了,没什么需要伺候的,荷香站着等了会儿,确定姑娘没有其他吩咐,便和衣靠到了外间榻上。

  里面陆筠散了长发,对镜梳头,梳好了,看眼床榻,先去净房解手。

  刚挑开帘子,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大手,转眼间就将她扯过去抵到了墙上,嘴也被堵住了。陆筠惊恐地瞪大眼睛,却看到一张有些面熟的脸庞,黑眸狭长,目光先是冷厉,跟着也露出意外。

  “阿筠?”男人疑惑地唤她。

  陆筠怔愣着,再看看对方,终于记起来了,这是皇上!

  “别喊。”明惠帝慢慢松开小姑娘细腻的脸蛋,转身靠到陆筠旁边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道:“朕被人刺杀,暂且藏身此处,没想到会遇到你。你别声张,只当没有见过朕,天黑后朕再离开。”

  明惠帝退开后,陆筠下意识地想到要跪拜,但刚低头,就听到明惠帝说他被人刺杀。陆筠一个闺阁里娇养的姑娘,杀鸡杀狗都没见识过,骤然得知皇上遇害,她顿时忘了那些俗礼,紧张地看向明惠帝,然后就对上了明惠帝染血的肩膀。

  陆筠小脸唰的白了,震惊地捂住嘴。

  明惠帝睁开眼睛,看看她,再低头看看,从容笑道:“小伤,不碍事,阿筠别担心。”

  他亲昵地唤她闺名,陆筠虽然不习惯,但这种时候也顾不得计较了。第一次遇到“熟人”受伤,她六神无主,低着脑袋,语无伦次地道:“皇上,我,我们带了护院来,我去告诉我娘?”

  出事就想找母亲求助,孩子一样。

  明惠帝看着她笑,“不必,朕不想闹大。”

  建议被否决,陆筠攥攥手,想到他的伤,她又道:“那我,我去找些伤药?”

  明惠帝声音上挑:“你出门还带了伤药?”

  陆筠脸一红,小声解释道:“我没带,我去问问庵里的师父……”

  明惠帝再次打断她,“不用,朕怕惹人怀疑,除了你们一家,朕现在谁都不信。”

  不能告诉母亲,不能去找药,陆筠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  “去休息吧,就当没看见朕。”明惠帝低声地道。

  陆筠做不到,他要是陌生人,她早跑了,但明惠帝是侄女的舅舅,是她的长辈,也是皇上,于公于私,他受伤了,她都做不到若无其事,心安理得地丢下他不管。

  有了决定,陆筠慢慢抬起头,不忍地看着他左肩膀,发现那片血红还在沿着衣袖往下蔓延,陆筠声音都颤抖起来,“皇上,您还在流血……”

  明惠帝再次低头,沉默片刻,他抬眼,看着陆筠眼睛道:“可否劳烦阿筠帮朕止血?”

  一个帝王,本可以命令她,他却用这样平和的语气求她。

  陆筠忽然不慌了,点点头,对着净房门口思索片刻,轻声道:“皇上稍等,我去准备东西。”

  明惠帝颔首,跟着席地而坐。

  陆筠放轻脚步回了内室。止血,应该需要干净的纱布吧?屋里没有,陆筠只好将带来的干净薄纱中衣剪成一条条搭在手臂上,再一手拿着剪刀,端着铜盆去了净房。

  明惠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

  陆筠蹲在明惠帝身前,放好铜盆一抬头,就对上了男人那双深邃的黑眸。目光相碰,陆筠本能地先别开眼,胆小羞涩。明惠帝无声微笑,低声寒暄道:“朕还记得你三四岁的模样,没想到一转眼,阿筠也长成大姑娘了。”

  陆筠不知该怎么接话。

  明惠帝脑袋歪向左肩膀,开始说正事:“还要劳烦阿筠帮朕宽衣。”

  陆筠一听,小脸忽的红了个透。

  明惠帝今年多大了?好像与二哥年纪相仿,超不过三十五岁,但明惠帝看起来就像二十多岁的人,从侄女那边讲,陆筠把明惠帝当长辈,但真的看到人了,陆筠……不想替他宽衣,不想看他。

  “阿筠再犹豫下去,朕的血恐怕要流光了。”明惠帝背靠墙壁,有些戏谑地道。

  陆筠哪能分辨出他话的真假,因为明惠帝衣袖红的吓人,她以为明惠帝真的受了特别严重的伤,救人要紧,陆筠努力抛开脑海里的男女之防,鼓足勇气抬起手。

  明惠帝只穿了一件外袍,稍微扯开衣襟,就露出一片结实胸膛。

  陆筠脸又烧了起来,但还是继续手上动作,直到明惠帝左边衣袍褪到他臂弯才立即止住。努力不去看明惠帝胸口,陆筠皱着眉查看明惠帝的伤势,就见男人强健的手臂上有条半掌来长的伤口,边缘肉都翻了出来。

  如果楚行或陆斩在这里,一眼便能看出明惠帝那只是皮肉伤,看着吓人,其实敷了药很快就能好,但陆筠不懂,做绣活针扎一下都能疼得落泪,此时明惠帝露出的伤对她而言,那就是能要人命的大伤。

  一担心,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,陆筠不太熟练地叠好一条纱布,白着脸轻轻地按在了明惠帝伤口。明惠帝发出一声闷哼,陆筠吓得连忙拿开,不安地看向他。

  “没事,继续。”她小鹿般慌张,明惠帝笑了笑,然后趁陆筠专心为他擦血止血时,细细地打量她。离得近了,他觉得陆筠更美了,她为他心疼的眼睛,她小心翼翼的动作,还有她身上与众不同的温柔丰韵,无一不让他着迷。

  遇到喜欢的姑娘,大多数男人都会克制,最多上前搭讪亲近两句,再缓缓图之。但明惠帝不想浪费时间,他出宫不易,频繁接近陆筠更是痴人说梦,陆筠十五了,他再从长计议,就怕陆斩已经为女儿相中了别的女婿。

  因此等陆筠替他绑好纱布,准备退开时,明惠帝忽然伸手,一把将没有准备的小姑娘搂到怀里,低头就亲了上去。陆筠傻了僵了,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,整个人都被明惠帝抱到了怀里,他一手搂着她肩膀,一手捧着她脸,她一挣扎,他便马上镇压。

  陆筠挣扎不开,怕丫鬟知道,也不敢剧烈挣扎。她惶恐地被迫迎接帝王的吻,小手哀求地拍着他胸口,拍着拍着,她的手停了下来,不知是认了命,还是被人亲得乱了心,没了力气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明惠帝慢慢抬起头。

  陆筠闭着眼睛,脸是红的,可上面挂着泪珠,一副被人欺负惨了的可怜样。明惠帝有些自责,却不后悔,他轻轻摸了摸她脸颊,哑声解释道:“阿筠,上元节那晚朕出宫赏灯,看到你与阿暖了。朕记得很清楚,你披着一条浅紫色的斗篷,买了一盏莲花花灯,笑着转过来,比月宫仙子还美,自那天起,朕每晚睡前,都会忍不住想到你。”

  陆筠眼睫颤了颤。

  明惠帝亲亲她脸庞,她咬唇躲闪,明惠帝没有追,继续道:“朕想你,却不能做什么,未曾想今日出宫,机缘巧合会再遇见你,你还肯替我包扎伤口。阿筠你说,这是不是命定的缘分?”

  陆筠不知道,她只知道明惠帝不该这样对她,流着泪求道:“皇上放开我……”

  “回宫后,朕会找陆卿商量,接你进宫为妃,你答应了,朕马上放了你。”明惠帝郑重而温柔地列出条件,见陆筠咬唇,明惠帝紧跟着又道:“阿筠,你看过朕碰过朕,朕也与你有了肌肤之亲,你只能答应朕。若你拒绝,朕不会强迫你进宫,但你也不用指望再嫁给旁人。”

 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,陆筠脸色惨白。

  明惠帝不想吓她,俯身,抵着她额头,无奈地问:“阿筠,你小时候朕就对你很好,你还记得吗?现在你长大了,朕喜欢你,等你成了朕的女人,朕只会对你更好,就像现在,朕可以索要更多,但朕舍不得欺负你,朕想光明正大地接你进宫,给你名分再宠爱你。”

  “宠爱”两个字,说的暧.昧极了。

  陆筠心慌意乱,只求他放开她。

  “那你答应朕了?”明惠帝期待地问。

  陆筠抿唇不语。

  “不说话,朕当你默认了。”明惠帝低低地道,见陆筠没有否认,这才松手。

  重新恢复自由,陆筠立即躲回了内室,坐在床上捂面偷哭。

  她不了解明惠帝,她不想进宫,可他是皇上,她能怎么办?

  陆筠怯懦多思,怕触怒皇上连累家人,最终还是答应进宫为妃了。

  明惠帝说到做到,对陆筠宠爱有加,自从陆筠进宫那天起,明惠帝再也没有宠幸过别的妃嫔。面对帝王的温柔与深情,陆筠迅速动了心,帝妃浓情蜜意,却不想许贵人嫉妒陆筠受宠,暗中下毒加害。陆筠进宫后只与许贵人交好,没有防备,致使难产而死。

  “皇上……”

  产房中,陆筠浑身湿透,黑缎似的发丝黏在腮边,望着床边的帝王泪流不停,她已经说不出话了。自知大限将至,她眼里没有害怕没有悔恨,只有诉不清的不舍,眷恋地望着他。

  “阿筠,阿筠你别走……”

  那眼神快要了他的命,明惠帝哭了,抱着她埋在她肩上,不让她走。

  “皇上?”

  夜深人静,耳边男人不停地唤她,声音充满了哀伤,陆筠醒了,撑起身子看旁边的帝王,借着月色,竟看到明惠帝满脸泪水,口中依然唤着她的小名。陆筠先是吃惊,跟着莫名笑了,这人做什么噩梦了,堂堂帝王,居然哭得这么凶?

  “皇上,你醒醒,我在这儿呢。”陆筠一边替他擦泪,一边柔声唤道。

  唤了不知多少声,明惠帝猛地惊醒。

  “做噩梦了?”陆筠温柔地笑。

  明惠帝直勾勾地盯着她,就在陆筠被他看得有些发慌时,明惠帝突然一坐而起,再将她搂到怀里,搂得紧紧的,好像有人要与他抢似的。陆筠虽然想安慰丈夫,但她不太舒服,小声地提醒道:“别压了我肚子……”

  明惠帝怔了怔,终于从梦里醒来了,同时记起,陆筠下个月就要生了。

  他连忙松开妻子,看向她小腹。

  男人太怪异,陆筠忍不住又问了一遍,“到底梦见什么了?”

  明惠帝抬起头,看着她娇美的脸庞,再确认般摸摸,确定这真的不是梦,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,挪到她身后从后面抱着她,下巴搭在她肩上,“梦见你……梦见你不要我了。”

  妻子要生了,他不能说那种晦气的梦给她。

  陆筠失笑,握住他手放到肚子上,轻声道:“这都第三个了,怎么可能不要你。”

  明惠帝慢慢地嗯了声,但偷眼看着陆筠白里透红的侧脸,明惠帝却陷入了短暂的迷茫。那个梦太真实了,里面他的一举一动,他对陆筠的霸道与温柔,都像极了他本人,简直像真的发生过一样。为何会做这样的梦?

  梦里陆筠从始至终都是他的,却因为他的大意,害她被奸人所害。梦外陆筠虽然嫁过人,可她还好好地待在他身边。她在这里,比什么都重要。

  梦结束了,明惠帝没有深思,但他担心噩梦成真,接下来的一个月,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陆筠,每天都要召见太医与接生女官,弄得众人人心惶惶。陆筠生产这日,整个皇宫都噤若寒蝉,无不祈求皇后娘娘母子平安,免他们于帝王的雷霆之怒。

  黄昏时分,陆筠一连生了两个小公主。

  把明惠帝乐得,笑声传出乾元宫好远好远……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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